经济计算问题:没有市场价格,为什么难以计算

经济计算问题追问:当生产资料没有市场价格时, 如何比较资本的相互竞争用途。

Daniel Sardá · 发表于: · 阅读约需 1 分钟

经济计算问题所问的,不是政府是否会把资源相加,也不是所有社会是否都必须面对稀缺。它问的是一个更精确的问题:如果没有市场价格来比较生产资料,权威机构如何在机器、土地、原材料和劳动的相互竞争用途之间作出选择?

Ludwig von Mises在1920年提出了这一针对全面计划社会主义的批评。他的论点是,如果资本品不在所有者之间交换,就不会产生资本品的货币价格,计划者也就失去了一项不可或缺的工具,无法据此判断相较于其他选择,哪个项目能以更低成本使用资源。

简单地说:制造某样东西在技术上可能可行,但如果这些资源用于其他目的本可以发挥更大作用,那么它仍可能是一个糟糕的经济决策。

本文聚焦于这一机制:资本品、价格,以及被牺牲的替代选择。

Mises提出了什么,又没有提出什么

在《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》(Economic Calculation in the Socialist Commonwealth)中,Mises考察了一种生产资料所有权被全面集体控制所取代的经济。他的问题不是这种管理机构能否编制库存清单、下达任务,或计算一座桥需要多少吨钢材。

难点在下令生产之前就出现了:哪些目的应当获得这些稀缺资源,哪些替代选择必须被放弃。物理记录可以说明有多少砖块、发动机或劳动小时可用,却不能单凭自身表达,把这些资源从其他可能的项目中抽走,会损失多少。

因此,应当区分三个不同问题:

  • 稀缺存在于任何经济中:总有不同欲望争夺有限资源。
  • 工程技术让人们知道,一个项目能否使用特定材料和技术建成。
  • 经济计算通过投入品的成本和货币价格,比较不同备选项目。

Mises的论证针对的是全面计划下的第三个问题。它不是说人们不再有需要,也不是说技术人员不再知道如何建造;它主张的是,没有生产性物品的交换,就缺乏经济比较的基础。

一台机器可以服务于不止一种目的

设想一个权威机构拥有钢材、水泥、机器和劳动小时,但只够实施两个项目中的一个:扩建铁路网,或更新水处理厂。两者都可能有用,也都可能在物理上可行。正因如此,决策才困难。

计划者可以清点吨数、确定技术要求。但把不同单位相加,不能回答哪种组合牺牲了更有价值的机会:一吨钢材、一台专用车床和一名工程师一个月的劳动,在物理账目中并不是可以相互替换的项目。

这时就涉及机会成本 (西班牙语阅读):选择一种用途,意味着放弃另一种。在复杂经济中,资本品具有异质性,并参与非常不同的生产链。比较计划,需要某种方式反映它们的替代用途,而不只是它们的物质存在。

这一批评并不假设一个价格包含关于人类福祉的全部真相。货币价格本身不能决定哪种目的在道德上具有优先地位。它提供的是一个共同尺度,让人们注意到,把资源投入一个计划具有成本,而其他人和项目也愿意承担这些成本。

为什么财产与交换对价格重要

在Mises看来,资本品价格不能与产生价格的过程分开。当不同参与者可以出售、购买、保留某台机器、工业用地或中间投入品,或者将其用于另一项目时,它们才获得价格。

这一过程可以概括如下:

  1. 个人和企业控制生产性资源,决定使用、出售,还是以其他方式组合它们。
  2. 不同项目通过货币交换争夺这些资源。
  3. 交易为投入品和资本品形成价格。
  4. 计划生产的人将预期收入与成本及替代选择进行比较。
  5. 随后的结果显示,资源配置应当维持还是纠正。

自由价格不会消除错误。价格可能变化、不完整,也可能反映错误预期。但在自愿交换下,它们提供的是源于真实出价和牺牲的信号:需要某种资源的人,必须面对他人原本愿意将它用于什么。

在取消生产资料市场的计划体系中,权威机构可以为机器或原材料规定行政数字。Mises的反对意见是,这些数字并非来自围绕生产性资源展开的竞争性交换,因此不能发挥同样的货币比较功能。

利润与亏损:计算也会纠错

生产决策从来不是在完全确定的情况下作出的。企业家可能购买机器、雇用劳动,提供一种后来无人给予足够价值评价的商品。另一个人则可能发现一种更有用或成本更低的方式,来满足某种需要。

在这种环境中,利润和亏损不是对德行的自动奖励,也不是对错误的完美惩罚。当存在竞争而非政治特权时,它们发挥着对生产计划进行不完美但真实检验的作用。

  • 亏损迫使人们重新审视,是否为资源支付了过高价格、是否错误估计了需求,或是否有另一种选择能更好地满足消费者。
  • 利润让人们注意到某种资源组合:至少在当下,它生产出了他人选择购买的东西。
  • 竞争允许第三方使用自己的资源、承担自己的风险,来挑战这个计划。

这一过程对经济自由很重要,因为它使尝试、失败、学习和重新配置的能力保持分散。当单一权威决定主要投资并评价自身结果时,错误就不再只影响那些押注某个计划的人,而可能经由整体资源配置扩散。

Mises与Hayek指出的是相关但不相同的困难

Mises把重点放在全面集体所有制下,生产资料缺乏货币价格的问题上。他认为,没有资本交换,生产项目的货币计算就失去了基础。

Friedrich Hayek在1945年发表的《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》(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)中,从另一个角度扩展了批评。协调经济所需的信息并不集中在某间办公室:它包含具体情境、地方变化、实践知识,以及不同人所知道的机会。

通过两个问题,可以看出区别:

  • Mises的问题:如果资本品不发生交换,计划者用什么货币价格比较其不同用途?
  • Hayek的问题:即使试图汇集数据,如何及时运用分散在许多人手中、不断变化的知识?

两种批评都支持分散协调,但不应混为一谈。前者讨论特定制度安排下货币计算的可能性;后者解释,为调整决策而需要的知识,也不是现成摆在那里、可以直接集中起来的。

Lange的反对意见:价格能否被模拟

辩论并未随着Mises提出论证而结束。Oskar Lange在《论社会主义经济理论》(On the Economic Theory of Socialism)中,提出了一种市场社会主义回应:权威机构可以先设定初始价格,再针对需求或供给过剩,通过试错加以调整,同时让生产单位遵循某些成本最小化规则。

这一回应很重要,因为它避免了把对方漫画化。不是所有社会主义方案都取消对价格的任何使用,混合模式或市场社会主义模式,也不等于没有资本交换的全面计划。

从Mises的批评立场看,疑问仍然存在:如果没有在实际交换中让资本承担风险的所有者,由中央管理和修正的价格,能否重现市场中形成的比较和责任?后续文献讨论的正是这一回应的效力范围;Joseph Persky提供了Lange与von Mises之间论辩的历史概览。

人们也提出,强大的计算能力和更多数据是否能优化配置。这个问题不应靠口号解决。处理有关存量或技术的信息可能非常有价值,但核心争论仍在追问:可比较的估值从何而来,变化如何被发现,以及谁承担错误决策的后果。

这一论证说明了什么,又留下了什么未决问题

严谨解释经济计算问题,必须保留其界限。该论证支持以下主张:

  • 消除生产资料交换,会使计划者失去在这种交换中形成的货币价格。
  • 清点资源或了解生产技术,不足以比较其全部替代用途。
  • 集中投资决策,会减少分散的试验、纠错和责任机制。

但这一论点并不使市场成为万无一失的体系。它本身也不能证明所有公共干预都会失败,或所有社会主义模式都相同。市场需要一般性规则、受保护的财产、合同履行,以及对权力授予特权的限制。

严肃的分歧在于,哪些制度能够更好地协调稀缺资源,而不把决策和错误集中于单一权威。在古典自由主义视角下,私有财产和自愿交换的重要性,不只在于它们生产商品,还在于它们分散权力、允许比较不同选择,并让计划可以被纠正,而不必把唯一一次押注强加于整个社会。

为什么这个问题仍然重要

根本问题并不只属于二十世纪的一场争论。每当权威机构试图大范围取代价格、投资决策和分散责任时,同一个问题就会再次出现:它如何知道正在牺牲哪些机会。

自由社会无需假定市场完美,就能重视这一界限。只需承认,没有人拥有一套完整且无可争议的标准,能够从中央安排数百万人的项目。

因此,准确理解的经济计算问题,是一种制度性提醒:决定生产性资源的用途,也意味着决定哪些人的生活、哪些项目和可能性必须等待。通过财产、交换和共同规则来分散这些决策,既限制错误的规模,也限制强加错误的权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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